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炖马靴

来源:《长江文艺·好小》 编辑:迟子建 时间:2019-04-08

故事发生在1938还是1939年,父亲记得并不很清楚,他说年份不重要,重要的是时令,寒冬腊月,祭灶的日子,西北风呜呜叫,他们抗联部队的一个支队(父亲至死对他部队的番号保密),二十多号人,清晨从四道岭小黑山的密营出发,踏雪而行,晚饭时分,袭击了位于中苏边界的一个日军守备队。

父亲说他们事先侦查了,這个守备队在山脚下,距离一个小镇四五里路,驻扎着三十来人,有一栋长方形板房,两个矩形仓库,还有一对大狼狗。板房是营房;两座仓库呢,为弹药库和粮库。这两座库,是他们的主攻目标。

那时关东军在中国东北,一方面针对苏联,在边境一带秘密修筑防御工事;另一方面针对抗日武装,进行围剿。为切断老百姓与抗日队伍的联系,他们大规模实施归屯并户,建立“集团部落”,大片农田荒芜,无数村落夷为废墟。父亲说自此之后,队伍的给养成了问题,缺粮少衣,陷入被动。

四道岭在哪里?我在地图上找不到。父亲说除了四道岭,还有头道岭、二道岭、三道岭和五道岭。这些岭呈刀锋状,山上林木茂盛,山下溪流纵横,地形复杂,易守难攻,适宜做密营。父亲说他们最初的营地在头道岭的大黑山,那里狼多,当地人也叫它野狼岭。深夜时群狼齐嗥,狼眼鬼火似的在树丛闪烁,地窨子的女战士恐惧这“夜歌夜火”,就往男战士住的这一侧跑。父亲也不避讳,说他们因此喜欢狼嗥。

狼通常群居,但也有离群索居的。父亲说头道岭就有这样一条母狼,它双眼瞎。不知是天生瞎眼,还是后天瞎的———比如被猎人打瞎、疾病或是同类相残所致。大家分析,它在狼群里受排斥,才被驱逐出来。一条瞎眼的狼,就是一把卷刃的剑,锋芒不再。虽说它的嗅觉依然灵敏,但它朝着掠食目标飞奔的时候,由于深陷永无尽头的黑暗,往往会撞到树上,或是跌入谷底。猎物到不了嘴,反受皮肉之苦。但狼是聪明的,父亲说这条瞎眼狼自打发现支队的行踪后,就一直凭声音和嗅觉尾随他们,求得生存。

父亲是火头军,他可怜瞎眼狼,做了几个鼠夹子,将拍死的老鼠扔给它。战友们都说,狼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,喂不熟的,可父亲还是不忍看它挨饿,尤其到了漫漫长冬,白雪像巨大的裹尸布一样覆盖了山林,它几乎找不到吃的,连哀叫的力气都没了,像一团飘浮的阴云,蔫巴巴地尾随着队伍,父亲总会想方设法给它口吃的。它得了食物后会叫几声,像小孩子没吃饱奶时的吭叽声,带着些许的满足,又些许的抗议。

大地回春了,瞎眼狼的日子就好过多了。春夏秋三季,它可以用鼻子觅到果腹之物,而那些东西其他狼基本是不碰的,譬如浆果、蘑菇、青苔或是昆虫。它食肉的机会有没有呢?那得看它的运气了。病死的鹰,半腐烂的兔子,对它来说就是美味。一旦发现,它就迅疾赶去。可这样的食物,也是乌鸦的珍馐。常常是它大快朵颐时,乌鸦纷纷落下,与其争食。瞎眼狼反正看不见,奋勇吃它的。父亲说他们不止一次撞见它与乌鸦同食腐肉的情景。看着它被漆黑的乌鸦给挤在一角,像条瘪了的布袋,实在是心疼。

有时不是瞎眼狼先发现的腐肉,而是乌鸦,它也能跟着蹭点荤腥。乌鸦一鼓噪,它就循声而去。所以瞎眼狼最爱的声音,该是乌鸦的叫声吧。乌鸦啃不动的骨头,对它来说就是心仪的阳光,它会把它们拖进山洞,作为存粮,以备不时之需。它瘦弱不堪,但牙齿锋利,骨头于它,恰如糖果。

瞎眼狼像个讨债鬼,跟着支队,渐渐地成了编外一员。

这条狼有年正月,突然消失了!看不见它了,大家还担心,它是不是被老虎或狗熊给吃了?父亲说瞎眼狼失踪三个月后,他和战友为前方的大部队运粮,在二道岭遇见它。它居然大了肚子,怀了崽了!它拖着沉重的身子,穿越新绿点点的灌木丛,往头道岭走。它的爪子在林地上,留下的印痕明显比过去深了,而它的毛色,也比过去光鲜了!闻到它熟知的队伍的气味,它还停下来,转过头,低低叫了几声,有点羞怯,又有点骄傲似的。

它是在哪里俘获了一条公狼的心呢?父亲说他们猜测,公狼与它发过情后,恐怕也是后悔的,否则不会在它怀着孕的时候,让它孤独地在山岭间穿行。

那次运粮,父亲他们中途遭到日伪军伏击,死伤过半。原来是队伍里一个姓梁的通讯员做了叛徒。他们不得不放弃头道岭的密营,重整旗鼓,在四道岭的小黑山再建营地。这样,头道岭的瞎狼,就在他们视野消失了。两三年不见它,大家还念叨,它生了几仔?养活得了小狼吗?因为一直没见它来找他们,父亲认定,瞎眼狼生的小狼,个个都是好眼睛,它的生活有了灯,不需要他们了。但父亲还会在队伍偶尔开荤时,将吃剩的骨头,扔在附近的山洞。瞎眼狼喜欢山洞,也能对付骨头,万一他们转移了,而它走投无路,寻到那儿的话,总不会饿着。

为了那次行动,父亲说他们做了周密计划。选择过小年的日子,是因为侦查员带来消息说,日本兵到了冬天的晚上,为打发长夜,喜欢三五结对,去镇上喝酒。小镇有家烧锅,酒好,下酒菜地道,且店主人的老婆俊俏,待人周全,烧锅便成了这个守备队士兵的温柔乡。每逢中国的传统节日,端午、中秋和小年,烧锅一派花园气象,菜品多姿多彩,香气勃勃,撩人胃肠。每逢此时,守备队的人有一半会开小差,防卫空虚,易于突袭。

小年那天飘着雪花,从四道岭到目标点,大约八十里路,要穿越几道山谷和数条冰河。父亲他们驾着滑雪板,清晨就出发了。呼呼叫的北风,让雪花成了薄命人,未等落下,在半空就被风撕裂了。雪粉飞扬,常迷了人的眼睛。父亲说他们不讨厌这样的迷眼,因为雪花纤尘不染,就像老天送来的润眼膏,无比清凉。

他们在午后三点接近了日军守备队,埋伏在山后,把滑雪板卸下,藏在一条沟塘里,预备着突袭成功后,再穿上撤离。父亲说每个战士都是滑雪高手,在冬季,滑雪板就是他们的战马。

腊月的太阳冻得够呛,午后四点不到,就缩着脖子退出天朝了,想必急着烤火去了。太阳落山后,遗下一片滴血的晚霞,好像西边天负了伤。父亲说天黑透了,侦查员带来消息,三辆摩托车驶离守备队,带走了十一个日本兵,看来他们是去镇上的烧锅了。父亲说支队长没有犹豫,下达了进攻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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